這次換他等我

第一筆能讓我鬆口氣的大錢，不是在某次漂亮的直播裡出現，而是來自一個客人又下了一次單，還帶了朋友。那表示他不是看我熱鬧，是覺得東西值得買。我請媽媽去吃飯，沒有再研究菜單最便宜的角落。她問是不是賺到可以亂點了，我說賺到能讓她點。她仍然點得仔細，剩下的也照樣打包，滿足得比我買下任何昂貴擺設都實在。

小青二十七歲，拍商品照時，不肯把每件配件弄得像來自沒有灰塵的星球。她找真實房間，也抓真實表情。拍完，她讓我看一張小雨被我逗笑的側拍，問我知不知道，自己聽人說話時比擺姿勢好看。我說這好像已經成了業界共識。小青笑了，收起相機後約我喝咖啡：「那現在不是業界的意見，是我想多看你一會兒。」

小潔二十八歲，幫我們處理過一次供貨爭議，問問題總能問到我想混過去的地方。事情結束後，我們另約一晚喝東西。她穿著白上衣和深色外套，看著我說到一半突然忘詞，笑得很輕。她問，一個總覺得自己猜得到趨勢的人，是不是偶爾也該試試被驚喜。我問這算不算邀請。小潔伸手碰住我的手：「終於問對問題了。」

小寧二十九歲，替商家辦活動。她同一分鐘能跟場地方談條件、安撫攤商，再順手叫我搬最重的那一箱。快閃活動結束，她在空紙箱旁找到我，說慶祝不能再有膠帶槍出現。那晚她拉我跳舞，直到我不再把享受當成偷懶。店外，她親了我，說我不急著證明自己時，看起來反而年輕。我差一點就把那十年的事全說出來。

二○一八年，我們引進資金，也留了員工持股。調整後，我百分之四十五、小安百分之二十五、投資人百分之二十、員工百分之十。錢用來備貨、請人，把已經接到的訂單好好交出去。二○一九年營業額到了三千六百萬元，融資與所得稅之前的營業利益約六百萬元。我換了舒服的住處，買了車，把舊店制服摺在抽屜裡，提醒自己，熟悉一個地方，不代表那裡就值得留一輩子。

阿德來逛快閃店時，一副正在替別人驗收分店的樣子。他說網路客人來得快，走得也快，又提出一個要低價、要優先供貨，還要延後付款的合作。小安問他，是不是打算用一句話，同時拿批發價、獨家權和無息貸款。阿德沒接她的話，轉向我：「我在跟老闆談。」我說她也是老闆。這次，他終於把她從頭到尾認真看了一遍。

我太想讓這場拒絕痛快一點了，最好把前世十年的委屈一起討回來。小雨站在我身後，手掌輕碰我的背。我忽然不想再為了他，把自己變回那個等著一句肯定的店員。我給出正常的批發條件。阿德說別處更便宜，我說那他可以比較。正好有客人進來問商品，我轉身接待。這次換他站在旁邊，等我把真正的生意做完。

晚上，小雨帶吃的來我家。她看完窗景，又看新沙發，問有錢是改善了我的品味，還是只讓我能把錯誤買得更貴。我叫她先坐，再發表評論。她把一條腿收上沙發，拉我的手，讓我坐近，親過來時，房子第一次不像一座拿來證明成功的獎盃。我本來想說「都是因為妳」，話到嘴邊改成問她，今晚想怎麼過。她笑了：「很好，終於不是直接替我寫答案。」

那陣子我常覺得，人生真的改了。開車經過舊店，我不再下意識算還有多久要打卡。媽媽開始跟朋友說，我做的東西她看得懂。有人想加入公司，不是因為我畫了很遠的夢，是看見這裡的人確實拿到薪水，也確實有事可做。我仍然知道許多即將到來的機會，卻開始把筆記本闔起來，聽身旁的人把一句話說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