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算對趨勢，算錯了人

我記得後來居家工作與網購需求會變多。公司提前準備合適產品、保留現金，也沒有租下那個非得每個樂觀預測都實現才能撐住的大空間。二○二○年變化真的來時，我們比較從容，卻沒有把別人的不安當成慶功宴。該交的貨照交，遇到缺貨照實說，收進來的預付款也不當成已經賺到的利潤。營業額往上走，我卻慢慢開始相信，筆記本比開會的人更值得聽。

二○二二年，一名經銷商帶來大型活動。我記得前世他替另一個品牌做成功過，便以為這次換成我們，結果也會一樣。小安問訂單條件，小晴提醒活動文案承諾得太滿。我聽見了，卻覺得她們沒有我看得遠。最可笑的是，當時我還認為，自己正在帶大家去賺更多錢，所以這份自信也算一種照顧。

活動帶來訂單，也帶來退貨。經銷商想保留漂亮的成交數字，把後續麻煩全推給我們。阿德也加入了那場活動，拿更便宜的貨做比較，說我從前就是他的店員，如今只是換個地方吹噓。我坐在辦公室，突然又想起黏在臉上的收據。小雨推門進來，沒有安慰我，只問：「你現在想跟阿德吵，還是想先回覆正在等我們處理的客人？」

我們停掉活動，改正說明，該退該換的依約處理。小晴留的訊息證明，有些承諾是經銷商擅自加上去的；但我們自己的頁面，也確實有一處容易讓人誤會。小潔把兩件事分清楚，不讓我拿前一項證據，掩飾後一項疏忽。這次有實際損失，也追回部分爭議款，沒有誰一按鈕，就把帳上的窟窿變成經驗值。我向小安道歉，沒有補上一句「反正最後還是會贏」。

後來一次私人採購會，經銷商邀了阿德，希望用便宜貨讓我們難看。小雨把實際用途拍清楚，小安回答交貨與售後的問題。比較到產品標示承諾的功能，阿德那款做不到，他便轉去談外盒多漂亮。採購直接轉向我們，問報價。我連痛快的長篇大論都省了，只問她需要多少數量。走出會場，小安把文件塞進我手上：「這句話比你原本想講的那一百句，都比較賺錢。」

那晚，我把二○一六年的事告訴小雨。櫃檯、收據、另一場清倉，以及我曾經浪費掉的十年。她聽完，問我希望她崇拜這個秘密，還是認識背著秘密的這個人。我承認，有時連我自己都分不清。小雨說她愛我，但不想一直等下一筆大訂單，等到某個我覺得安全的時候，才知道自己在我生活裡的位置。我握著她的手，終於把選擇說清楚。

小安也值得我當面說。她聽完很難過，沒有讓我把曾經的親吻改寫成什麼都不是。我道歉，接受她需要時間，也把她的持股、權限和工作放在原來的位置，不因為感情沒有走到一起就打折。她說：「我不是你的過渡人物。這間公司也有我的人生。」我點頭。那晚之後，我們有一陣子只談工作，我沒有催她快點變回讓我舒服的朋友。

小雅說失望，但也不必再猜。小芬說，有些計算就算得出正確答案，也不代表大家都會高興。小彤已經在認識另一個人，笑我不必把世界想成一張等我填滿的行事曆。小柔想保留朋友，不想每次演出後的聊天都被解讀成新邀約。小青收好照片，小潔說清楚總比漂亮的藉口好聽。她們各自往前走，我也開始明白，別人喜歡過我，不等於她們必須永遠等著我。

公司一點點恢復。我再次看見需求變化，也再次寫下預測，只是不再拿它壓過現場的人。小晴說一個詞會讓客人誤解，我就改；小安說某批貨不該進，我就問原因；小雨說鏡頭前的我太急著證明自己，我就先把那口氣吐出來。知道未來，確實讓我贏得起跑。但真正把日子留住的，是有人肯指出我今天哪裡做錯，而我終於願意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