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次，我親口揀

阿明趁延期推出更便宜、同樣走小城天台題材的產品，又把阿健叫去看一個很大的陳列櫥窗。今次的買斷價，比上次更低。阿健一度想接一份代工工作補失血，卻在離開時看見一個客人，越過大櫥窗，走進旁邊售賣阿玲漫畫的小店。那人看見熟悉的表情，笑了，買了一隻公仔。阿健站在路邊，忽然明白自己差點賣掉的東西。人家買的不是一個比較便宜的模具，是一張認得自己的臉。

他們把下一次發售做成小活動，讓客人看草稿、失敗樣辦，以及一個表情怎樣改到最後。咪咪按演出約定收費唱歌，阿敏賣漫畫，阿安帶真正愛收藏的客人來。修正後的夜貓又有那種死不認輸的神情。阿健只說幾句，便把位置讓給作品。有人問製作，有人笑故事，也有人直接下單。他第一次覺得，不急着把自己說成了不起，事情反而站得更穩。

回本沒有簡報上寫得那麼快，卻來了重複購買和授權查詢。他們只答應能照顧品質的用途，慢慢做自己的網上直售。阿健記得之後實體零售與旅遊會遇上重重衝擊，提早準備卻不等於每次宣傳都會成功。有些款式仍賣不好，有些廣告仍白花錢。他不再怪第二次人生沒有全自動派錢。將來給他方向，眼前的客人仍有自己的喜好；這些選擇，正是品牌值得做下去的原因。

阿美在一個更後約他見面。淺色冷衫遮不住疲累，笑容卻仍溫和。她喜歡兩人安靜相處的時候，也看得出他每次說到阿玲，整個人都會變。阿健親口說，他要選阿玲。阿美望了一會車流，握住他的手，再放開。「咁就好好同佢過。唔好之後再返嚟，等我幫你覺得冇咁內疚。」他答應，也真的沒有。她保留了自己的工作、朋友，以及不必安慰他的權利。

阿欣比阿美生氣。那幾個親近夜晚，不是她一個人的幻想，她本來也盼着往下走。阿健解釋，她卻叫他先停一停：「唔好每次講我有幾受傷，最後都變成你有幾難受。」他聽了，承認自己放任的曖昧，沒有再用一句「我早講咗」擋住她。兩人暫停一些合作，後來等各自願意，才恢復正常往來。她仍是有本事的工程師，後來也選了別人。阿健該付的工作費，不會替他買到原諒。

阿慧的告別較輕，也更直。她問他，是愛阿玲，還是太相信阿玲一定會留下。阿健說愛她，但自己也要學會不把她留下當作理所當然。阿慧望着他一會，吻了吻他的面頰：「呢句有用。唔使再修飾。」她送他回去，沒有再替他分析另一個女人的心。往後她做自己的品牌顧問工作，忙得精彩，不必永遠當那個最懂事、最會替男人把猶豫說漂亮的人。

阿玲讓阿健在門口等她畫完最後一筆，才關掉枱燈。她問：「離開公司份股，你仲揀唔揀我？」阿健說揀。他想要的是吃早餐時她的笑、意見不合時那張不肯讓的臉、難捱出貨日之後仍一起回去的普通夜晚。他不想再一邊要她，一邊替其他可能性保溫。阿玲拉住他的外套，靠近：「好。我差啲以為你真係鍾意張椅多啲。」吻落下來，他第一次沒有急着補一句聰明話。

兩人去了個不帶樣辦的短假。阿健看見景色，剛想說可以做成下一款微縮場景，阿玲便把他拉回身邊。她穿白恤衫，鉛筆留在袋裏，眼神近得令他忽然不想把任何東西變成產品。他們慢慢吃飯，慢慢聊，說以後的家不要永遠把飯桌當工作枱。公司一人一半，生活卻不靠份數自動成立。那天晚上，他們只需要一起把門關好，讓未完成的設計留到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