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萬，想買走我們的以後

二○一七年，商人阿明開出三十萬港元，要一次買斷整套角色的全部權利，並留一份設計工作給阿健。那份穩定收入很動聽，尤其前一晚他還在擔心新模具的賬單。可他想起前世那間玩具店，想起別人花高價買他曾做過的臉，自己卻連名字都留不下。阿玲問：「佢買三十萬，買到幾時？」答案是往後所有日子。他們拒絕賣斷，只肯談有限度的分銷合作。阿明笑他不懂珍惜安全感，阿健這次沒有道歉。

三十一歲的品牌顧問阿慧替他們看簡介，先劃走一段為規模太小而自我辯解的文字。「工作間細，你個人唔使跟住縮埋。」她穿深紅色衣服，說話帶笑，目光卻利落。做完事，她合上電腦約阿健吃飯。席間，她指尖搭在他手腕，問他不想再做一個「好用的員工」之後，究竟想做甚麼人。他答得比預備的介紹詞誠實。阿慧在門外吻他，令那句他想了一晚的漂亮說話完全派不上用場。

二十九歲的攝影師阿菲拍新系列，不肯把每個手作細節磨到像電腦圖。替阿健拍照時，她靠近拉好他的外套：「你係咪一定要有工作理由，先識約人食飯？」他當場找了另一個理由。阿菲赴約時穿藍色，逗得他忘了扮從容。兩次約會都愉快，但她不想進入一段早已擠滿人的未定關係，便說清楚停在這裏。阿健接受，往後用她拍的相片，照樣付錢、標明名字，不把她的專業當作感情的餘溫。

三十二歲的阿琪替小品牌安排運輸，對着阿健的出口計劃問：「你同個海好熟？佢答應早幾日到？」他笑完，乖乖讓她改掉不切實際的假設。下班後阿琪約他喝酒，站在門口時，手在他臂上停了一會。那晚很好，分別的吻也真。但阿琪想找能跟自己一起常常出差的人，阿健愈來愈想把根留在工作間。兩人沒有把好感硬扭成承諾，往後仍能好好合作、好好取笑彼此。

二十七歲的美術老師阿雅請阿玲去辦工作坊，阿健幫手搬物資，才發現自己也在晚飯邀請之內。她戴銀耳環，說起學生第一次敢畫自己想畫的東西時，眼神亮得令他想一直聽。她把手輕放在他手上，笑他終於沒有急着插嘴。他們正式約會過一次。阿健說自己正試着在別處作一個認真的選擇，阿雅便說，不想用溫柔替誰保留一個候補位置。他尊重她，工作坊的支持仍是按安排付費，不附帶私人意思。

三十五歲的阿佳開了一間酒吧，最愛笑阿健次次都點同一杯穩陣飲品。某次收舖，她請他留下試一杯自己揀的。黑裙、淡香、杯邊一點柑橘皮，她問他，可不可以有一晚讓別人作主。阿健留下了，兩人聊到很夜，門外也接了吻。這段吸引沒有拖太久，阿佳要找更有空陪伴的人，說得明白。她照樣經營自己的酒吧，也保留了嘲笑他新外套太自滿的權利。

公司同年用累積保留的三十萬港元，加五十萬港元銀行貸款，合共八十萬港元，裝修租用工作間、添工具和模具，擴充製作能力。阿健與阿玲仍各持百分之五十。可是第一批較大量生產的貨，偏偏出了最要命的問題：為了省工，阿健簡化了夜貓的表情。輪廓一樣，神情卻死了。收藏者說不出哪條線錯，只知道「唔似佢」。阿玲把新樣辦放在原稿旁：「你想人記得邊一隻？」

阿健想要省下來的成本，也想要原來那張會令陌生人笑的臉。承認兩樣不能同時硬要，他們才真正開始補救。部分出貨延後，願意等的解釋清楚，要退的便退，最差的一批重做。那段日子的利潤幾乎被吃光，阿健「自己很有生意頭腦」的幻想也被吃光。阿玲捲起袖子改稿，他想道謝，她卻望住他：「唔好講到我幫你救公司。呢間都有我一半。落手做，先對得住自己。」他拉過椅子，坐回她旁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