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容可以免費，訂單要收錢

首批交貨順利，回頭單陸續來。阿玲替夜貓畫出住在小城天台上的朋友，阿健把牠們變成立得住、拿起來有分量的公仔。他們不靠一句「之後一定大熱」便壓滿倉，也不讓客人買到拆開才知是誰的驚喜。喜歡哪隻，就買哪隻。阿健第一次在店裏聽見陌生人說「我就係鍾意佢呢個死頂樣」，心裏比聽見大客誇他有效率還熱。他曾把自己的主意藏在工作後面，現在有人真心認得它。

三十歲的護士阿美，輪完一個辛苦更，買了一隻夜貓放在家裏。她在小店活動碰見阿健，問：「點解隻貓好似啱啱返完夜更？」他答創作者經驗豐富。阿美笑着碰了碰他的袖口，約他不做生意的時候喝咖啡。她穿藍色衣服來，聽他說舊區、家人和小時候的玩具，沒有一句追問公司值幾錢。車站外，她輕輕吻他。那份安靜的暖，令他回去見阿玲時，突然明白有些事情不能一直當作順其自然。

三十四歲的阿詩經營小畫廊，給他們一個按價付費的展示機會。開幕後，她關上門，倒了兩杯酒：「唔使再企喺貨隔籬，你都可以坐低。」她一身黑裙，望人的眼神像在說，今晚不用再推銷甚麼。晚飯後兩人接了吻。後來，他們坦白說過，這段吸引可以停在一個好看的位置，不必硬拖成一段誰都未準備好的關係。阿詩繼續辦展、收自己應收的費，偶爾取笑他當晚坐下時比公仔還僵硬。

二十六歲的書店老闆阿敏，替阿玲寄售配套小漫畫。阿健每次送書都放下單據便走，終於惹她在自己杯旁邊擺多一杯茶：「簽完名，可以留低傾兩句。」她穿綠色上衣，說話輕，笑起來卻很直接。他們約會過兩次，阿敏喜歡他的笨拙，也看得出他心裏擠着太多未選好的方向。她不想成為另一個「遲啲先答」，便親口說停。阿健仍去她的書店買書，沒有把她每次裝袋的笑容誤讀成一張永久有效的邀請。

二十五歲的歌手咪咪拍攝活動照時用了夜貓。收工後，她拉阿健跳舞，貼近時還笑他：「你對手離開鍵盤就唔識擺？」她要一頓真正的約會晚飯，桌上不准有樣辦盒。他去了，聽她說唱歌、旅行和想爭取的舞台。分別時，咪咪把面頰靠着他好一會。之後她接下巡演，選了能跟她一起走的人。兩人把那晚留作愉快的記憶，合作照樣標明名字、照價付款，沒有誰靠舊曖昧換取免費幫忙。

三十三歲的玩具店老闆阿安，驗貨和講價都不客氣。她告訴阿健，長得順眼不能扣批發價。他答那可以把順眼部分留待下班研究。阿安真約他吃飯，飯後握着他的手，笑他談一千件貨比接一句稱讚還冷靜。他們相處過一陣，最後她說自己想要更安定、晚上找得到人的伴侶。阿健接受，往後照常供貨。阿安的客人喜歡夜貓，那是產品的本事；她後來另有選擇，也是她的人生。

阿欣的第一頓飯變成了幾個夜晚，阿美的咖啡也不再只是朋友見面。阿健沒有等到誰撞破才說，主動讓她們與阿玲知道，自己還在和別人約會，從未承諾專一。坦白沒有令每個人都輕鬆。阿玲說：「交代行程唔等於知道自己想點。」阿美問他，停工後真正想看見誰。阿欣則問，他是不是把每一個女人都當作可以暫存的將來。阿健第一次覺得，修一個模型的難度，其實很有限。

到二○一六年底，公司營業額一百八十萬港元，稅前盈利三十四萬港元。還要留錢交稅、入貨和周轉，他卻已可以換件好外套，帶父母吃頓不用先找優惠的飯。他沒有買跑車，先把阿玲那張搖來搖去的破椅換掉。阿玲坐上去轉了一圈，抬頭說：「呢個奢侈品，對感情改善幾大。」他問功勞是不是全歸椅子。她望着他，慢慢笑：「你有冇份，要再睇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