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隻貓，還在我手上

二○二六年，三十九歲的阿健站在一間玩具店裏，看着客人毫不猶豫地買下一隻收藏公仔。那個價錢，比他一個月人工還高。公仔最初的模型，是他替公司做的；最早的念頭，甚至來自他自己的畫簿。如今，角色屬於公司，故事屬於品牌，只有他仍是按項目收錢的人。回到狹小房間，牀邊堆滿紙箱，每個箱都寫着同一個意思：遲啲先。遲啲再做自己的作品，遲啲再爭取，遲啲再過想要的生活。

再睜眼時，一支鉛筆橫在他鼻樑上。阿玲坐在旁邊，笑着說：「總算搵到你最有建築感嘅地方。」她二十七歲，袖口有顏料，仍是那個畫得出好角色、卻最受不了他拖延的插畫師。阿健拿起手機，日期是二○一六年一月一日。他只有二十九歲。舊水煲、破椅子、桌上的展會單張，全在原位。他衝去翻畫簿，那隻未完成的天台貓還在，沒有被任何公司買走。他笑出聲，阿玲先搶回鉛筆：「發達之前，唔該唔好整斷我支筆。」

他記得往後十年，成年人會為一個認得出的角色、一段陪自己熬夜的故事花錢。他也記得，一月那批來香港參加商貿展覽的買家中，有人問過他們熟悉的小分銷商：有沒有本地原創角色？前世，他答的是「我哋只接客人設計」。今次，他要在那個人開口之前，把自己的樣辦放上桌。他將天台貓推到阿玲面前。她只改了三筆，那張臉便活起來：像錯過尾班車，卻死都不肯認輸。她說：「叫夜貓啦。」阿健望着她，忽然覺得十年都值得重來。

阿健拿出五萬港元積蓄；阿玲投入三萬港元，以及雙方講清楚的角色設計、創作工作與權利。他們同意各持公司百分之五十。八萬港元用來打樣、租小工作間、做測試、買材料和周轉。熟悉的私人分銷商願意讓他們在自己的陳列室見買家，趁一月十一日至十四日香港玩具等展覽期間約人來看。他們沒有突然變出一個展位，只有幾個樣辦、一疊圖稿，以及阿玲為免他再拖延而寫下的死線。

二十八歲的包裝工程師阿欣，拿起第一隻樣辦便問：「你想隻貓坐飛機，定搭完飛機變碎屍？」她替他們重做內托，和阿健一起試跌落效果。白恤衫的袖子捲起，身上有淡淡柑橘香。終於試成功時，她輕敲他的手腕：「今次冇爛，值得食餐飯。」阿健答得太快，她笑了：「私人反應快過交貨期，幾好。」當晚，她問他除了工作還喜歡甚麼。他第一次發現，自己原來可以不帶着報價單，也讓一個女人聽得投入。

買家訂下一千件，每件一百二十港元，銷售額十二萬港元。這批的製作、測試、包裝及交付等成本合計八萬港元，稅前可賺四萬港元。客人先付六萬港元訂金，配合啟動資金周轉，餘款交貨後收。阿健對着數字看了很久，阿玲伸手合上簿：「夠啦，今晚食飯唔准將餐牌拆成生產成本。」他真帶她去吃了頓像樣的晚飯。兩人都沒有明說是不是約會，反而令每一次對望都多了一點不自在的甜。

散席後，阿玲替他拉好衣領，又抹去他面頰一點灰。阿健以為她要取笑，卻等來一個短而直接的吻。他愣着，她先笑了：「呢個樣辦，反應好似慢咗少少。」阿健握住她的手，再吻回去。街上仍有人趕車，電話裏仍有待覆的生產問題，那一千件公仔也不會自己完成。但今次，他不是等別人准許才踏進人生。他手上有自己的角色，身旁有一個願意跟他一起做的人。

回到工作間，阿健把「夜貓」兩字寫在新文件夾上。阿玲坐回那張破椅子，椅腳又晃了一下。她望着他：「第一筆錢返嚟，記住換張椅。」他說一定。她笑他只會答應，他卻知道這一次不會。窗外的燈光像模型城裏的小窗，一格一格亮着。他想要的不是一下買下整座城市，而是終於留得住自己的名字，也留得住明天再回來開門的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