箱上的字，改成「而家」

實體零售和旅行接連受阻的那些年，沒有因為阿健記得便忽然變成賺錢捷徑。網上訂單和授權收入幫了忙，仍有店舖關門、貨期失準、原來看好的系列賣不動。他們縮小批量、留住現金，繼續做客人可以自己挑選的產品，也用真正屬於自己的故事慢慢累積回頭客。銀行貸款靠盈利逐步償還。兩人會吵、會累，也會在說清楚哪裏做錯後回到工作枱，沒有把相愛當作賬目會自動對上的理由。

到了二○二六年，夜貓和朋友們已有公仔、漫畫，以及幾個市場的有限授權。公司一年稅後盈利一千四百萬港元，阿健與阿玲仍各持百分之五十。早年的工作間貸款已還清，兩人歷年繳清個人稅項後的分派收入，讓他們買下一個沒有按揭的舒服住所，也各有積蓄。公司要用的員工薪酬、製作和周轉資金仍留在公司。阿健買得起好錶，卻覺得最奢侈的，是晚上能先把錶除下，再決定時間要怎樣花。

阿玲的名字寫在她應在的位置，兩人的共同作品也並列署名。一次收藏活動，有客人問坐在畫枱後面的女人是不是助手。阿健忍着笑答：「佢係一半老闆。我有時負責幫手。」阿玲抬頭：「答得幾好，咁你去搬箱。」客人笑着請她簽名，阿健真去搬箱。以前他怕別人看不見自己，如今卻可以大方站開，讓真正做過那部分的人被看見。他知道自己的位置，不必再靠搶走另一個人的名字證明。

阿明也回來了，談的是一份有限地區分銷方案，條件承認了從前那三十萬港元想一次買斷的權利。阿健先交給團隊核對，再與阿玲一起開會。阿明說，自己一直看得出這個角色有潛力。阿玲微微笑：「咁我哋好開心，你今次終於識開價。」阿健撐到人走了，才笑出聲。這場反擊沒有一句大叫，只有他們仍握在手上的權利、已經賺到的錢，以及再不需要低頭說「多謝賞識」的底氣。

阿美後來帶了自己選的伴侶來認識他們；阿欣寄來新包裝方案，照專業價收費；阿慧慶祝另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好項目。阿詩繼續辦展，阿敏靠選書和耐性守住書店，咪咪去巡演，阿安仍賣自己真心喜歡的收藏品。阿菲辦了與商品無關的攝影展，阿琪仍不准阿健催海運，阿雅的學生慢慢畫出自己的樣子，阿佳調酒時照樣笑他廢話太多。那些靠近、心動和離開都是真的；她們之後的人生，也沒有停在他的選擇那一天。

有晚，阿健在櫃裏找回舊畫簿，以及阿玲曾放在他鼻樑上的鉛筆。天台貓第一稿還是未完成的樣子。他翻到最後一頁，寫下兩個字：「而家。」阿玲穿着常拿走的白恤衫，從肩後望過來：「幾好。寫『遲啲』嗰批箱，可以收工。」他拉住她的手，吻了一下她指上的墨漬。她笑他又想把事情搞得太莊重，隨即轉過他的臉，認認真真吻他。畫簿還開着，屋裏卻已沒有誰急着再寫甚麼。

那晚他們訂了桌，不需要見客，也不需要證明發達。餐廳由阿玲揀，阿健記得先預約，沒有以為公司做大便能令滿座的地方多出位置。路上，他們經過一個櫥窗，裏面放着最新一隻夜貓。有年輕客人指着牠笑，像認出一個會陪自己捱過尾班車的朋友。阿健心裏又浮起第一張訂單時的熱，卻比當年穩。他做了一件有人想帶回家的小東西，也仍有權決定下一件怎樣做。

阿玲把手放進他掌心。城市的光在兩人周圍亮着，大得裝不進任何模型，也不會因為誰畫得出它便屬於誰。阿健想起前世那間窄房、昂貴的公仔，以及總被留待以後的畫簿。今次，錢是真的，名字留得住，身旁的女人也親手畫出了半個將來。他們繼續走去吃飯，沒有回頭拍一張宣傳相。下一款公仔可以等到明早，這一晚卻不必再寫「遲啲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