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萬元，也敢有脾氣

我是在櫃檯後面醒來的，臉上還黏著一張收據。阿德正指著退貨盒，向客人說：「就是他搞錯的，年輕人做事不仔細。」我看著那個盒子，忽然想笑。這款東西明明在我上班前就訂錯了，十年前他這樣說，十年後，他還是這樣說。

收銀機顯示二○一六年三月。我摸出舊手機，螢幕角落的裂痕還在，帳戶餘額六萬元，新台幣。不是夢裡中了大獎，也不是突然多了幾個零。前一晚，我還在二○二六年替另一間店打包清倉，累得倒在紙箱上睡著。現在，我又回到了二十五歲。

大家都叫我小林。前世十年，我賣過東西、包過貨，也替別人的網店救過無數次火。我知道直播會起來，知道網購還會往上走，更知道阿德會把這些事罵成歪門邪道，直到隔壁靠它賺得比他多。上輩子，我一直等他認同我。這次，我把收據撕下來，等客人的事處理完，只說了一句：「該交接的我會交接，月底我走。」

阿德笑了：「存款才六萬，脾氣倒像有幾百萬。」我沒有跟他爭。我早就知道，留在這張櫃檯後面，連他笑過我的話，都會原封不動再聽十年。走出店門時，小安正好經過。她看著我那袋私人物品，挑了挑眉：「終於升職了？升成自由失業人員？」

小安二十六歲，平常在網路上賣東西。她請我喝茶，我把構想攤在桌上：先挑幾件真的好用的手機與桌面配件，自己試、自己拍，別再把規格念得像說明書，卻不讓客人知道買回家能做什麼。她聽完沒有鼓掌，只問貨在哪裡、誰出貨、退貨誰處理。我把答案一個個補上。她這才笑：「行，這次聽起來像要做生意，不是準備上台領創業獎。」

第一批樣品有一款特別漂亮，我已經想好怎麼拍。小安把它架在桌上，試了不到五分鐘，便把手機拿下來：「會晃，你還賣？」我捨不得，她也不催，只把手機遞給我。最後，那款被退了回去。我們留下外觀普通、卻真的穩當的東西。第一輪完成付款的訂單共十二萬元，貨款、包裝、運費和付費幫手等支出七萬八千元，剩四萬二千元。加上原本六萬元，生意手上共有十萬兩千元。

我盯著帳戶看了三遍。還買不了車，卻終於不用把下星期看成一道牆。小安也投入了時間與供應端資源，我們把她的創辦持股與責任說清楚，沒有拿一句「以後不會虧待妳」當報酬。她收起資料，伸手敲了敲我的額頭：「很好，現在可以吃飯了。你已經對著餘額笑十分鐘。」

小雨是小安介紹來拍影片的，二十七歲，最討厭人把普通東西吹成改變世界的發明。她把支架放到凌亂桌面上，要我示範真正會遇到的麻煩。拍完，她靠近替我理領子，指尖停了一下：「你忘記裝厲害的時候，比較好看。」我順勢問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餐，她看了我一眼：「可以，吃飯時不准再介紹支架。」

那晚她穿著黑色貼身上衣，外面披著薄外套。俯身拿餐巾時，項鍊在衣領旁輕晃，我慢了半拍才接上話。小雨笑了：「我這邊的燈有問題？」我說燈很無辜。她沒有立刻放過我，等我又結巴半句，才問我到底想要什麼。我說，想有一份自己做大的事業。她把手覆在我手背上：「那是工作的答案。我剛才問的是你。」

隔天，小美提著拍攝用的衣服來了。她二十四歲，眼光比價格標籤還利，替我換掉一件像倉管制服的襯衫，近身整理領口時，抬眼問：「造型師替你弄好了，有沒有打算帶她出去亮相？」我說，就怕她不肯。她笑了，小安在旁邊放下訂單，笑得比誰都大聲。我突然覺得，這間椅子難坐、燈又不夠亮的小房間，已經比前世的任何辦公室都像未來。